刑事辩护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机械地“喊冤”，而在于发现并论证量刑情节中的细微差异，为当事人争取最公正的刑罚裁量。在共同犯罪案件中，从犯之间的“地位与作用”比较，往往是决定量刑轻重的关键战场。本文以（2019）黑01刑终17号刑事裁定书为样本，剖析一起强迫交易案中上诉人的量刑争议，为辩护实务提供可操作的思考路径。
一、案件要旨：一群“保车人”的罪与罚
原审判决认定，被告人李某为收取“保车费”成立运输公司，组织王某、刘某、于某、付某在哈尔滨市阿城区长江路段，以不交费就会被交警扣车、罚款相威胁，强迫大货车司机接受“扫道”“保车”服务。该团伙共获利3.75万元。一审法院认定五人均构成强迫交易罪，其中李某系主犯，王某、刘某、于某、付某系从犯。宣判后，王某以“其不应比刘某量刑重”为由提出上诉。
二、争议焦点：同为从犯，量刑差在哪？
二审中，王某的核心上诉理由是：自己与刘某均系从犯，均具有前科，均能如实供述，量刑却重于刘某，显然不公。这一争议焦点实质上触及了刑事辩护中极为重要的命题——共同犯罪中，多个从犯之间如何进行区分量刑。
判决书原文载明：“王某与刘某虽均具有从犯、前科、能如实供述所犯罪行等量刑情节，但在该共同犯罪中，刘某、于某、付某等人所收赃款均交给王某，由王某汇总后，再交给主犯李某，王某的地位、作用要强于刘某，量刑理应重于刘某。”二审法院据此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这段裁判说理清晰地表明：“从犯”并非铁板一块的同等轻刑。法院审查的焦点在于，每个从犯在共同犯罪中的“地位、作用”是否具有细微差别。这种差别，就是辩护律师应当深入挖掘的“量刑微调空间”。
三、辩护方法与步骤：如何从“地位作用”切入？
针对此类量刑争议，辩护律师可以按以下四个步骤展开精细化辩护：
第一步：拆分“地位作用”的具体维度
不要笼统地主张“我方也是从犯”，而应具体拆解以下指标：
- 行为发起者：谁提议、谁组织、谁指挥？
- 犯罪收益分配：谁掌握钱款、谁负责分配、谁分得更多？
- 信息掌控程度：谁与主犯直接联系、谁了解全局？
- 行为不可替代性：谁的环节对犯罪完成更关键？
在本案中，二审法院恰恰选用了“收款汇总”这一收益流向上的细节，认定王某比刘某作用更大。辩护律师若代理王某，应着力论证：汇总钱款仅为机械性行为，不包含决策权，且王某对犯罪进程的控制力不如刘某。
第二步：比对同案从犯的“原始分工”
律师应制作一份同案被告人行为对照表，逐项列出各人的行为表现。以本案为例，判决书显示：“李某负责跟交警沟通，王某负责联系大车，刘某、于某、付某主要负责收费、扫道。”从字面看，王某的“联系大车”是承上启下的中间环节，而刘某的“收费、扫道”是直接面向被害人的胁迫行为。辩护人完全可以主张：直接实施威胁的刘某，其客观恶性并不低于王某。可惜本案中二审法院更看重“钱款流向”，警示我们：辩护时不能忽略资金链条上的角色权重。
第三步：质疑“汇总行为”的评价标准
针对二审法院“赃款均交给王某，由王某汇总后再交给李某”的认定，辩护律师可提出：汇总行为是受主犯指示的被动配合，且王某仅经手，未从中额外获利，亦无分配权。评价地位作用，应综合“是否主动、是否获益、是否拥有决定权”三个维度，而非仅仅看“钱是否过手”。但本案二审显然认为，担任“财务中转”意味着更深的主犯信任度，这是辩护层必须正视的司法现实。
第四步：运用“量刑均衡”原则进行对冲
即便难以改变上级法院对地位作用的核心判断，辩护律师仍可引入其他从犯的量刑作为参照，主张罪责刑相适应。例如，比较王某与李某的实际获利，或比较王某与于某、付某的参与次数。必要时，可提交类案检索报告，梳理当地法院对类似“从犯中承上启下者”的量刑幅度，以支撑“王某量刑畸重”的论点。
四、裁判逻辑启示
本案二审裁定书的说理精准展现了“精细分工”在共同犯罪量刑中的决定性作用。同样是从犯，由于在赃款流转链条中处于更接近主犯的位置，王某的刑事责任被评价为更重。这一裁判逻辑提示所有辩护人：在共同犯罪案件中，任何一笔钱款的流向、每一个汇报关系的层级，都可能成为量刑高低的指路标。
五、延展：实务中如何防范“被加重”？
- 审前辩护应尽早介入：律师在侦查阶段就应关注犯罪嫌疑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实际角色，通过会见，固定其对组织架构、收益分配认知的供述，避免案件进入审查起诉后被定式为“重要作用”。
- 善用“对质”与“交叉询问” ：在法庭审理中，可申请同案被告人到庭对质，就“谁决定收多少钱、谁对接交警”等细节进行发问，揭示案件真实作用链条，而非依赖书面供述的概括措辞。
- 量刑辩护精细化：对于从犯，不止于争取“从轻”，更要追求“区分”——在所有同案犯中获得相对较轻的刑罚。这需要律师对全案证据进行颗粒度极细的拆解，把“地位、作用”从抽象概念转化为可量化的行为事实。
刑事辩护的方向，从来不在法条的字面，而在案件事实的细节深处。一份用心雕琢的量刑辩护意见，可能改变一个被告人被贴在身上的“作用标签”。如果您或您的亲友正面临类似共同犯罪的指控，建议您第一时间寻求专业律师介入，共同挖掘每一个量刑细节。
作者：张欣然， 黑龙江大地律师事务所
来源：裁判文书网，案号：（2019）黑01刑终17号